第(1/3)页 北边的山脊像一道冻僵的巨兽脊梁,光秃秃的,覆着厚厚的、被风吹出鱼鳞般硬壳的雪。没有什么树,只有几丛枯死的、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刺棘草,和裸露的、黑黢黢的嶙峋岩石。 风在这里没了遮挡,呜呜地嚎叫着,从四面八方撞过来,卷起地面坚硬的雪粒,劈头盖脸地打在人身上,像无数把小刀子,刮得脸生疼,眼睛都睁不开。雪沫顺着领口、袖口往衣服里钻,瞬间就化成冰水,贴着皮肤,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热气。 姬凡几乎是被石红玉半拖半架着,在没膝的深雪里挣扎前行。每一次抬腿,都像是从粘稠的泥沼里拔出,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踩下去,雪没到大腿根,冰冷的雪粉立刻灌进破了的靴筒,冻得脚趾早就失去了知觉,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刺痛。左半边身子完全使不上劲,全靠右臂下的木棍和石红玉那单薄的肩膀撑着。每挪一步,左肩那处伤就像有烧红的铁钩在里头狠狠搅动,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,喉咙里全是腥甜的血沫味,又被他死死咽回去。 汗水早就出透了,又在极寒中冻成冰壳,内外交攻,冷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,牙齿磕碰的咯咯声,在风嚎里细碎而清晰。 石红玉比他好不了多少。她左臂固定着,用不上力,只能靠腰和右半边身子硬扛着姬凡大半的重量。她的脸比雪还白,嘴唇冻得发紫,呼吸又急又浅,白色的呵气刚出口就被狂风扯碎。她的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、凌乱的凹坑,但她架着姬凡的手臂,也在微微发抖,不知是冷,是累,还是伤处的疼痛。 两人谁也没说话。没力气说,也没必要说。所有的精神,所有的意志,都用在对抗这狂暴的风雪,和这具每时每刻都想放弃、想瘫倒、想就此睡去的重伤躯壳上。 往前走。 只能往前走。 离开那个地穴已经快一个时辰了。他们刻意没有走直线,而是在山脊上绕来绕去,有时甚至往回折一段,留下更多交错混乱的足迹。姬凡几次摔倒,都是石红玉用尽力气把他拽起来。有一次摔倒时,木棍脱手飞了出去,滚下山坡,瞬间被风雪吞没。石红玉把自己那只好手递给他,让他抓着,两人就这么互相拉扯着,在风雪中踉跄。 身后的足迹,很快就被新落的雪和狂风抹平大半,但那些最深、最凌乱的地方,依然清晰可见,像是指向他们的、通往地狱的路标。 姬凡的视线越来越模糊,风声、自己的喘息、心跳声,混杂在一起,变成一种遥远而混乱的嗡鸣。他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,只是凭着本能,跟着石红玉牵引的方向,麻木地抬腿,落下。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也许下一步,就会彻底倒下去,被这风雪掩埋,像那些足迹一样,无声无息地消失。 但他不能倒。 至少,现在还不能。 他抬起头,眯着眼,望向灰蒙蒙的、什么也看不清的前方,又费力地扭过头,望向他们来的东南方向。风雪太大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仿佛能感觉到,那些浓黑的、笔直的烟柱,正如同死神的旗帜,在远处的天空下飘扬,并且,越来越近。 “歇……一下……”石红玉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力竭的颤抖。她架着姬凡,踉跄着挪到一块背风的、凸出的岩石后面,两人几乎同时瘫软下去,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石,大口大口地喘息,白色的雾气在面前翻腾。 姬凡靠在石头上,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,左肩的疼痛如同潮水,一阵猛过一阵地拍打着意识的堤岸。寒冷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,冻得他思维都开始迟滞。他哆嗦着手,想去摸怀里那包证据,手指却冻得不听使唤,试了几次才碰到那油布包裹。硬硬的,还在。 他稍稍松了口气,又看向石红玉。她闭着眼,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。那只好手无意识地按在骨折的左臂上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 “石……大姐……”姬凡嘶哑地唤了一声。 石红玉缓缓睁开眼,眼神有些涣散,但很快凝聚起来,看向他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示意自己还能撑。她没说话,只是喘息着,积蓄着力气。 时间不多。他们不能歇太久。 姬凡也知道。他咬了咬牙,用右手撑着冰冷的岩石,想要站起来。试了两次,都滑倒了。石红玉伸手拉他,自己的手臂却因为脱力而颤抖,没能拉起来。 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那一丝不肯熄灭的、名为“不甘”的火焰。 不能死在这里。 至少,不能这么轻易地死在这里。 姬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像是受伤野兽最后的挣扎,他用头抵着岩石,腰腹发力,右腿猛地一蹬—— “咔嚓!” 一声轻微的、几乎被风雪掩盖的脆响,从下方传来。不是骨头,更像是……冰层断裂? 姬凡和石红玉同时一愣,低头看去。 只见他们背靠的这块岩石根部,与山坡连接的地方,因为姬凡刚才那一下蹬踏,覆盖的厚雪塌陷下去一小块,露出了下面——不是泥土,也不是岩石,而是一个黑黢黢的、倾斜向下的、约莫水桶粗细的洞口!洞口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天然形成的岩缝,又像是某种动物废弃的巢穴入口,里面深不见底,往外冒着丝丝缕缕比外界更阴冷的、带着土腥味的寒气。 洞? 两人眼睛同时亮了一下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。这洞太小,太陡,不知深浅,也不知道通向哪里,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钻进去,可能是另一条绝路,甚至可能直接摔死。 第(1/3)页